凡煙小說

第12章 “我對錢沒什麽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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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室大家雙方告別,孟士屏看了周雁輕一眼,問他:“會開車嗎?”

“會。”周雁輕回答。

他們開的是一輛七座商務車,來的路上是孟士屏開車,他把車鑰匙拋給了周雁輕,率先打開車門上了車。

車子剛一啟動,孟士屏就壓抑不住自己的怒氣,壓低了聲音厲聲對宋郁道:“你為什麽擅自答應了他們提出的片酬?我明明跟你說過董華刻意壓低了片酬,我們還有很大的商討空間,你為什麽這麽草率?你是在做什麽慈善事業嗎?你最近到底是怎麽了?”

一頓三連問並沒有讓宋郁感到被冒犯,甚至孟士屏生氣的模樣讓他感到愉悅,他坐在駕駛位後面的位置,斂著笑意盯著周雁輕頭頂一縷翹起來的頭發。

其實他只是有些病態地想和孟士屏作對罷了,當然,也不僅僅是這樣。他利用前世的記憶參加了一個註定會很紅的綜藝,算是一種作弊行為,人不能太貪心。

更何況……

宋郁突然側首冷冷看向孟士屏:“你知道的,我對錢一向沒什麽欲望。”他的嘴角掛著淺笑,眸子卻陰沈的像一個要吞人的無底洞,讓人不寒而栗。

孟士屏促起的眉心在和宋郁四目相接那一刻猝然松了開來,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得幹幹凈凈,他和宋郁認識十年,第一次見到對方如此森然的模樣,他有種被宋郁看了個通透的錯覺,後背不禁冒起了冷汗。

【我對錢一向沒什麽欲望。】

這句話宋郁說過很多次。

宋郁這人可以用寡淡來形容,沒有固定的興趣愛好,沒有固定的朋友圈,身邊幾乎所有人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關系,寡淡到幾乎無欲無求的地步。他在乎的只有劇本好不好,角色有沒有塑造好,其餘一概很少費心與計較。當孟士屏因為片酬和制片人斡旋、試探時宋郁總是溫和地說一句“差不多就行了,我對錢沒什麽欲望”。

孟士屏不這樣想,他覺得錢很重要。

他運氣沒有宋郁那麽好,畢業以後在劇組摸爬滾打了兩年,一直在飾演一些角料角色。本就窮途末路的時候,他母親又突然生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周邊朋友借了一圈只借到杯水車薪的幾萬塊錢。當時他和宋郁關系還沒那麽好,只能算是普通朋友,他猶猶豫豫向宋郁開口,宋郁二話不說給他轉了三十萬,還向他拋出橄欖枝問他願不願意往經紀人的方向發展。

孟士屏感恩宋郁的慷慨解囊,他在影視圈也確實沒混出什麽名堂,於是欣然同意了宋郁的建議。

宋郁的前經紀人不僅目光短淺能力還差,這也是宋郁前經紀公司急著給他換經紀人的原因之一。孟士屏擔任宋郁經紀人後,迅速適應了這個職位,事無巨細都替宋郁考慮到。挑劇本、攬資源、談片酬,宋郁越來越紅,片酬越來越高,孟士屏在另一個領域體味到了澎湃的成就感。

片酬的多少對宋郁來說或許沒有意義,但是對他來說是一種對他能力的肯定,也是衡量他人生是否成功的標準。當初不肯借他錢的人開始巴結他,當初在片場連個眼神都欠奉的演員拼了命想跟他扯上點關系。

所以,對錢有欲望有什麽錯呢?

每次宋郁輕飄飄地說“對錢沒有什麽欲望”的時候,孟士屏都覺得異常刺耳。他隱藏在口腔裏的兩排牙齒緊咬著,腮幫子凸出一塊,微微發顫。

兩人無聲對峙了幾秒,宋郁率先垂眸,悶笑一聲又補充了一句:“你還不了解我嗎?”

孟士屏從錯愕中回過神來,宋郁仍然是往日那樣一副淺笑安然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個滿目森然的人是他臆想出來的。他轉過頭掩飾自己突然不暢的呼吸,不置可否回了一句:“你的欲望太淺。”

周雁輕僵著上半身認真開車,雖然身後的兩人聲音都不大,但他還是把兩人小小的爭執聽得一清二楚。

入職才兩天,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直面宋郁和孟士屏兩人起沖突。雖然是因為工作的事情,但周雁輕總覺得兩人之間又好像不僅僅是因為工作的事而爭吵那麽簡單。

車內靜得出奇,只有空調出風口呼呼往外吹著冷風的聲音,聽久了竟然有點像一個人悠長的嘆氣聲。

周雁輕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看了宋郁一眼,見他閉著眼靠著座椅,眉心微蹙,好像是睡著了。他按下心頭的不解,收回目光把空調風速調到了最低。

直到回到公司,宋郁和孟士屏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孟士屏一言不發進了自己辦公室。

周雁輕落後幾步跟著宋郁,宋郁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後駐足了一瞬,似乎是想說些什麽,但他並沒有開口,很快進了門。門合上前的一瞬周雁輕看到宋郁的肩背微微提起,然後“哢噠”一聲門關了上。雖然周雁輕看不到裏面,但他能猜到宋郁應該是深深提了一口氣,然後沈沈吐了出來。

宋郁進了辦公室以後就再也沒出來,午飯是Monica送來的,順帶了周雁輕的份兒。Monica從宋郁辦公室出來輕輕合上了門,她走到周雁輕面前用尖細的食指戳了戳宋郁辦公室用口型問道:怎麽啦?

周雁輕溫和一笑搖了搖頭,Monica也並不是真的想八卦,她指了指桌上的外賣壓低聲音道:“你先吃飯吧。”

Monica送來的外賣是包裝精致、香氣四溢的鰻魚蓋飯,可周雁輕吃得沒滋沒味。他嚼一口看一眼宋郁的辦公室門,門都快被他看穿了,宋郁都沒再出過門,要不是下午的時候宋郁辦公室裏發出了一點開窗的聲音,周雁輕都想敲開門看看宋郁是否安全。

晚上,已經下班半小時了,周雁輕沒有走。他看了看那扇緊閉的乳白色實木門躊躇了一瞬,起身去了茶水間。

其他人都已經走了,諾大的公司空蕩昏暗,只有走廊的射燈還亮著。

上午在茶室結賬的時候,周雁輕發現前臺在出售一款獨立包裝的安神花茶,便買了兩包。在等水燒開的時間裏,周雁輕盯著紙杯裏的一小朵玫瑰花發呆,神思飄在別的地方。

“咚咚咚”,茶水間的門被敲響,周雁輕回過頭。

孟士屏倚著門問道:“下班了還不走?”

“孟哥也還沒走?”周雁輕沒有直面回答,也客氣問了一句。

孟士屏站直身體,笑了一下:“加個班修改一份企劃案。”他看到杯子裏的花茶,“喝茶?你們年輕人不都喜歡喝咖啡嗎?”

“最近睡眠不好,聽說這個花茶安神助眠。”

“是嗎?”孟士屏又仔細看了看杯底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幹花,“那幫宋老師也泡一杯吧,他最近睡眠不好。”

周雁輕內心有些詫異,他乖順回答:“好的。”

水開了,周雁輕泡好茶打了招呼準備走,孟士屏又叫住了他。

“孟哥有什麽工作安排嗎?”

“沒,你入職兩天了,就是想問問你,覺得宋老師怎麽樣?”孟士屏靠著茶水間操作臺,好像一個老板在問一個剛入職的員工“你覺得你們組長怎麽樣”。

周雁輕不明白為什麽孟士屏這麽問,他和宋郁並不是普通職場的上下屬關系,不管從哪方面來看,他這個實習生都沒有評判宋郁的立場。周雁輕想,或許他的答案應該參考Monica才是標準答案。他咬了咬下嘴唇,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糾結,又稍微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宋老師是個善良、樂觀的人。”

“哦?”孟士屏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Monica經常在我面前說宋老師看起來有些冷漠,不太好親近。”

周雁輕臉上在笑,似乎是讚同,但他心裏卻完全不這樣認為。那個眸光像弦月,笑起來很張揚,會拿巧克力哄人,會資助貧困生的青年在周雁輕眼裏就是一個善良、樂觀的人。

周雁輕沒有反駁,他知道孟士屏只是想要一個標準答案而不是真實答案。

孟士屏果然不作聲了,他揮了揮手說:“走吧,明天不要遲到了。”

“好的,孟哥也早點下班。”

轉身的那一瞬周雁輕翹起的嘴角,緩緩沈了下來。

周雁輕端著花茶在宋郁辦公室門外徘徊了一兩分鐘,才用指關節敲了三下門。

等了大約半分鐘,裏面都沒有任何動靜,正當他躊躇著是不是再敲一次門,裏面傳來低沈的一聲“請進”。

周雁輕輕吐口氣推開了門。

宋郁筆直地坐在沙發上,鬢角上方有一縷頭發翹了起來,額頭有個紅色的印記,鼻尖似乎有汗珠,看起來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周雁輕匆匆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結合剛才等待的那半分鐘,他猜想宋郁是被自己吵醒了,心裏頓時生出些歉疚。

“還不下班?”宋郁問道。

周雁輕把手裏的花茶放到茶幾上,說道:“馬上就下班了,我給您泡了杯安神的花茶。”

“沒別的事了?”

周雁輕這才想起剛才自己明明是找好理由才敲門的,他連忙答道:“有,我想明天上午請半天假可以嗎?”

在職場待了兩年,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他身上難免有一些職場人士的老油條行徑。在其他人面前,周雁輕需要時不時提醒自己現在是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行為用詞要多註意一點,但是在宋郁面前周雁輕完全不需要偽裝,因為他總是很容易張皇失措。

宋郁回想起早上周雁輕氣喘籲籲跑進公司的模樣,發絲翻飛,額頭沁汗。

他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半天時間找房子夠嗎?”

周雁輕怔了一瞬,沒想到宋郁知道他明天請假是為了租房:“足夠了。”

“好,孟哥那裏請過假了嗎?”

“還沒,我等下跟孟哥說。”

“沒事,我幫你說,你下班吧。”

“好,您也早點下班。”周雁輕腳後跟一動準備走。

“等下。”宋郁又叫住周雁輕,他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花茶,臉上有了些明顯的笑意,“以後想說什麽事直接說,不用特意做這些。”

周雁輕也垂眸看了一眼那杯花茶,點了點頭沒有解釋。

他是為了送這杯茶拿請假當作借口,並不是為了請假而泡了這杯花茶。

不過前後順序並不重要,目的達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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